總統創新獎－最新消息－【推薦閱讀】第七屆總統創新獎_一般個人組

【推薦閱讀】第七屆總統創新獎_一般個人組_國立成功大學王榮德醫學院名譽講座教授

王榮德
國立成功大學/醫學院名譽講座教授

一般個人組

步入職業醫學走出改變臺灣健康之路

作為臺灣職業醫學與健康政策研究的重要推手，王榮德多年來從職業病防治、環境健康到健保資源配置，始終堅持以真實資料、嚴謹研究與跨域整合，找出改善制度、守護民眾生命的良方，帶領臺灣從幾乎忽視職業病的年代，逐步建立研究基礎、制度架構與社會關注。

在臺灣職業醫學發展史上，王榮德不僅是早期投入的研究者，更是少數自萌芽階段即持續深耕40餘年的關鍵先驅，見證並推動臺灣職業病防治從無到有的發展歷程。1978年，他從臨床醫師走向職業醫學與公共衛生研究領域，鑽入高溫、煙塵與化學溶劑的環境中，憑藉深厚的使命感，在經濟起飛巨輪之下，為廣大勞工與民眾的健康，築起一道無形卻強韌的守護網。

1970年代，臺灣正處於轉型關鍵期，拚經濟卻忽略了職業安全，當時爆發震驚社會的「飛歌電子廠女工肝病事件」，多位年輕女作業員因不明原因急性肝中毒死亡，學界與醫界對病因爭論不休，有人主張是三氯乙烯或四氯乙烷溶劑導致，醫界則認為也必須考慮病毒性肝炎共同作用的可能性，由於未能深入驗證，最後也難有定論。這次事件讓政府開始注意勞工職業病防治的重要性，在1974年通過《勞工安全衛生法》（即今《職業安全衛生法》），1976年教育部公費留學考開始有「職業病的預防診斷與治療」學門。

一句問話轉折人生《馬太福音》解躊躇

畢業於臺大醫學系的王榮德，服完兵役後在臺大醫院擔任內科住院醫師；1977年順利考上公費免疫學留學資格，沒想到在赴教育部辦理手續時，公費科長的一句話，竟成了王榮德人生的轉捩點。

「你要不要改讀職業病？」科長之所以這麼問，是因為上個學年有人考上「職業病的預防診斷與治療」學門，只讀一個禮拜就放棄而空出缺額。科長無奈地說，由於職業病屬於「冷門科目」，臺灣相關人才少之又少，亟需新血投入。當時已結婚的王榮德，對轉入職業病這門學科仍有一點躊躇，不過他與妻子都是基督徒，想起《馬太福音》中所說：「這些事你們既做在我這弟兄中一個最小的身上，就是做在我身上了。」意思是你怎麼對待那些最弱小、最被忽略、最需要幫助的人，耶穌看作你就是怎麼對待祂。最後，在妻子支持下，王榮德決定到哈佛大學攻讀職業醫學，就此走上當時極冷門、幾乎沒有人碰觸的職業醫學領域，也讓他「誤上寶船」，成為臺灣投入職業病研究與制度建構的先行者。

王榮德認為，這件事雖然少人想做，但卻對臺灣社會與人民非常重要，即使自己力量有限，這條路必須面對複雜勞資關係、企業營運秘辛等，但他願意承擔，也相信是值得走下去的路。

即便心意已決，但王榮德坦言，直到在哈佛大學深入職業醫學專業後方知，臺灣對這方面的觀念非常薄弱，學成後回國服務，必定會有一段艱辛的碰撞期。

在臺灣尚缺乏職業病預防制度的年代，王榮德意識到必須從制度面著手，建立可被產業遵循的基礎架構。回臺後短短4年，王榮德就發現8種職業病，其中有5種不只是產線作業員不了解，甚至老闆也不知道所接觸物質的內含物。當時職業醫學在臺灣不受重視，連醫界內部都不清楚該怎麼防範，很多人對職業病的印象都停留在塵肺症等礦工容易得的疾病。有個令他印象深刻的案例，一家鉻酸電鍍廠老闆娘的鼻中膈被嚴重侵蝕，造成鼻中膈穿孔！業者也不知為何如此、該從何改善。但要進入工廠找出病因，再說服老闆改變製程，遠比為人治病難上許多，「因為工廠製程使用哪些化學品，業者都視為機密，絕不輕易外露，這讓職業病的診斷與預防幾乎無從著手。」

披荊斬棘推動MSDS 產業投入安全製程

王榮德總是盡力讓對方了解他是來協助改善工廠環境，不是來找麻煩、追究責任的，「跟老闆溝通時，要先顧慮到經營的困難，幫他解決問題、改善職安，而不是指責他危害員工健康。」

當時工廠普遍不願提供資料，王榮德決定先自行建立職業病資料庫。為求慎重，他依據資料庫列出產線中所有可能致病的物質，建立假說，然後再以推翻假說的研究態度進行驗證，逐步找出真正的病因。

王榮德認為，要在臺灣防範職業病發生，關鍵不是缺醫師，而是缺乏能讓工廠化學物質可盤查、可預防、可診斷的制度基礎，因此需要建立「物質安全資料表」（MSDS）制度，讓工廠有所依循。於是向政府及業者倡議，針對產線會使用的化學物質全面建立物質安全資料表，方可事先預防職業災害的發生。此外，為了讓各種資訊更透明，同步進行ISO9000、ISO14000、ISO45000認證時所主張的「產品生命週期分析」，產業為市場需求及永續經營，就會逐漸走向安全且友善環境的製程。

當然，要建立制度，經濟部、工檢會（「勞委會勞檢所」前身）及無數研究人員的努力及心血，更不可或缺；王榮德則持續在《健康世界》雜誌撰寫專欄，介紹與職業病相關重要觀念並集結出版，同時也為教育部撰寫介紹環境毒物與人體疾病的教材，讓社會大眾能深入認識污染對健康造成的危害，促使政府與業界正視問題。

臺灣超車日本快速回應歐盟要求

1984年，印度發生震驚全球的「波帕事件」，一座農藥工廠爆炸後毒氣外洩，當場造成數千人死亡，後續更導致數十萬人死傷。為避免臺灣禍事重演，時任省政府工檢會主委趙守博組成輔導團隊，走訪全臺農藥工廠，協助業者建立化學物質管理與應變觀念；同時，經濟部工業局在工研院成立「工安衛中心」，由安全衛生相關學者于樹偉、余榮彬負責，輔導業者強化廠內的安全衛生；行政院則成立環保局，推動《毒性物質管理法》，由李俊璋負責，並將保護範圍擴及廠外社區居民。

歷經8年倡議與推動，1993年，「物質安全資料表」相關法規終於完成立法，業界隨之配合落實，不僅提升化學物質管理機制，也帶動臺灣對產業安全衛生的重視。回顧這段歷史，對當年促成立法的專家、學者與研究者，王榮德如數家珍，「日本直到1998年才有相關法令，臺灣顯然稍微超前。」當歐盟於2006年前後推動歐盟「化學品註冊、評估、授權及限制」（REACH）法規時，臺灣已累積相當基礎，業界得以快速回應歐盟要求。

在職業病研究有重要斬獲時，王榮德也關心生活環境的安全，與畢業於麻省理工學院的Rabinowitz博士投入兒童鉛暴露風險研究，證實鉛濃度過高會影響智力發展，不僅找出新生兒與兒童血鉛的安全標準，後來又證明鉛化合物能經由皮膚吸收，為全球研究開啟新方向，更加速臺灣引進無鉛汽油。

隨著職業醫學專科體系日漸成熟，王榮德將目光投向健保的永續經營。他將健保永續（包括長照）歸納為兩個方向：一是讓民眾少生病，並盡可能延後發生各種嚴重併發症、失能與死亡；二是從重大傷病做起，對所有疾病的預防、診療、復健與照顧服務進行健康∕醫療科技評估，全面提升其效率（成本效果）與公平性。

重視健康餘命健保配置更科學

王榮德開始致力打造可推估壽命、成本與生產力的「大數據模型」，為國家與產業節省數十億元的無形損失，以長期插管重症患者為例，雖然生命能延續，但病情無法逆轉，甚至長期處於無意識狀態，社會普遍認為有健保能減輕負擔，實際上家屬仍須支付看護、醫材等龐大開銷，是家庭與社會要共同承受的沉重代價。他特別感謝中研院特聘研究員黃景祥的協助，一起研究出可推估至終身的存活函數，為後續各項研究奠定重要基礎，估算出終身健保支出與病人自付費用的金額；臺大心理系教授姚開屏則協助建立世界衛生組織臺灣版的生活品質量表，將醫療效果的評估從單純計算「平均餘命」，推進到更具實質意義的「健康餘命」，讓醫療決策不再只看病人能活多久，而是進一步評估疾病對個人、家庭與社會造成的整體影響；承蒙監委黃煌雄採用大數據模型研究成果，與黃勝堅醫師等促成了兩次與重症病人拔管相關修法，讓病人可維持生命尊嚴，也減輕家屬壓力；在政策面，更有助於健保資源的精準分配，投入更急需照顧的醫療領域。方啟泰醫師在愛滋病大流行之際加入團隊，主導分析疾管署的大量真實世界資料，2004年提出「全面免費治療愛滋病，才是控制疫情大流行最有效的方法」，被後來10年眾多的隨機臨床試驗證實為正確做法。

「健保對臺灣的價值，不只是在民眾能負擔的範圍中，讓優質的醫療服務普及，更是撐起臺灣產業、促進經濟發展的一大因素。」王榮德進一步說明，擔任住院醫師時，當時沒健保，常有重症患者因無力負擔醫療費而放棄治療，或是為換取一線生機而變賣房產陷入貧窮。有了健保後，醫療支出負擔變輕且活得更健康；不只家庭有餘裕進行其他消費，更帶動經濟成長。

王榮德強調，研究要站得住腳，關鍵在於有可信度的數據與資料。無論是職業病醫學研究，或健保模型建立，他都特別重視論文發表與同儕審查，研究成果必須經過國際先進檢視，才能更準確、更具公信力。

品牌秘笈

善用創新守護勞動健康提升國家經濟力量

以職業醫學為起點，長年深耕勞工健康、環境暴露與疾病預防，開創臺灣職業醫學專科體系，揭露並確認多項職業病與環境疾病，讓原本隱而未見的健康風險被看見，也被納入制度治理之中。
善用既有資料、數據與實證研究，建立可供制度採用的判斷依據。無論是推動物質安全資料表制度，或首創可推估壽命、成本與生產力等終身健康效益的大數據模型，都以科學方法把看似分散的醫療、產業與政策問題，轉化為可以精準分析與決策的制度工具。
研究從來不只停留在學術論文，願意真正走進第一線，他深入百餘家工廠查證危害，協助改善流程，降低勞工暴露風險與企業損失；讓臺灣及早建立與國際接軌的安全規範，提升產業出口競爭力，把學術研究轉化為真正影響產業與社會的力量。
把醫學研究放回「人」來思考，從推動無鉛汽油、守護兒童健康，到支持癌症篩檢、HIV全面治療、科學中藥排除馬兜鈴科植物，與健保資源配置改革，多年研究為醫學界與產業界累積珍貴資產，持續轉化為守護生命、減輕家庭負擔、提升社會福祉與經濟發展的重要力量。

善用創新守護勞動健康提升國家經濟力量

由於疾病會削弱勞動生產力，進而牽動整體經濟發展，過去只計算65歲前死亡會減少的工作年數與薪資，較少納入因罹病而降低工作能力者的損失。王榮德與成大經濟系教授王富美運用健保投保薪資資料，估算慢性病患者因疾病造成的生產力損失，盡早擬訂治療規劃，守住健康，延緩生產力損失。這項研究不僅嘉惠如腎臟病、大腸癌及乳癌篩檢找出的早期患者；對HIV感染者而言，若接受早期診治，可比晚期診治者多活8.3健康人年，也能正常工作，證實有效的預防工作可挽回不少年輕勞動力。

王榮德常說，自己並非憑空開創一條全新道路，而是在既有的醫學基礎、資料與數據之上找到重新應用的價值，無論是職業病研究、健康風險分析，還是健保相關模型的建立，只要建立在尊重事實、相信數據、善用資料等基點上，就能從中找出真正能改善制度、幫助社會的答案。

多年累積下來，王榮德團隊的研究成果已逐漸成為醫學界與產業界的重要資產，讓產業懂得以科學守護勞動力，讓企業明白職業災害預防與建立完善制度的長遠價值，且運用健保數據讓人們活得有尊嚴、資源分配更公平，為社會帶來深切的變化。

王榮德也勉勵後進，在AI時代，演算法只是工具，真正重要的仍是提問的能力。唯有願意發問、勇於跨域、持續思考資料背後代表的人與社會，創新才不會只是紙上的名詞，而成為真正改變世界的力量。